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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
龙华中书院有一个“中之源”教师成长共同体,旨在通过教育叙事促进教育观察、深度思考、诠释意义,从而在真实的教育生活中提高教师专业水平,并记录中书院里的那些人和事儿(四十三)。
那一学期,我的美术老师都在绘制一幅敦煌的仿画,这幅仿画有一人高,三四米长,她说这是她和她老师的合作作品。她很信任我们,一直把这副重要的作品摆在教室里,并不担心有人会破坏它,无意或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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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,我们看那幅画是很敬畏的,没有人敢于用手直接触碰它。这并非因为畏惧老师的批评,或许只是因为内心对艺术的景仰吧。那时,我们第一次知道,敦煌画不全是“飞天”那样灵动精美的,也有像老师画的这样古拙浑厚的。仿佛看一眼,就会掉进历史的深处,即便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作品。因此,我们进出美术教室都会格外稳重一些。老师只有在没有课的空闲时间才能画画。每次我们去上课,看着那画总像没动过似的。老师这幅画就算画三年,我也是相信的,看它就像看太阳,似乎没有动,却静静地划过了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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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中午下课,同学们都去吃饭了。我最后走时问老师:“老师,您去吃饭吗?”“你去吧,我不去了。”她给我看她的手。铅黑色的,因为画底稿要用手直接拿碳素条。
“我这几天都不好意思去食堂吃饭,因为我的手怎么洗也洗不干净。” 她说到这里,语气淡淡的,面无窘色,亦无傲色。而我不停地想,老师会不会饿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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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天,老师没有出现在公共场合。由此,我想到了费舍尔,他从实验室出来去看一场歌剧,旁边的贵人们便开始嚷嚷:“哪里来的马夫,快出去。”这位科学家便回家反复地洗澡,还是去不掉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粪臭素的味道,索性不去看剧。我还想到他们即使在工作,也保持着优雅从容。他们和我的老师在内心深处相似,并非爱惜面子或傲气凌人,只是有着自己对生活的态度,行事必有标持,决不肯苟且的。初中时,我掺在一帮“公子哥”中间读书。一到周五,来接学生的豪车就会塞满学校所在的那个老式小区里的每一条路,颇有点看头。但豪车多,纨绔也多——同学当中,曾有人辱骂过师长,也有人向老师动过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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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进入这间古旧的教室,所有人都不一样了。年近花甲的老师,腰背挺直,面容平和,但凡学生发问,必走到学生身边,微倾着上身——那腰背依然平直——细细地听,并轻柔地回答。于是学生们也恭敬起来,起坐必立直了腰,与老师回话必彬彬有礼。似乎所有的桀骜不驯,都禁不住老师的温雅气质的吸引,而缩回角落,并渐渐消散。如果说我确乎感受到这所学校的一丝贵族气息,一定是在遇到我这位美术老师的时候。印象里的美术课是在秋天,黄金瓜和古藤挂在灰色外墙上,阳光斜照在老师脸上,照在那幅敦煌古画上,以及一排排板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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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我们都是12岁左右的孩子,没有什么理论基础。后来才慢慢接触到方力钧等艺术家的作品。老师一开始只是让我们看莫奈、毕加索等人,有时候会拿一张蒙德里安的几何色块网格问我们能看出什么来。或许是希望孩子的直觉能感受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吧。我们胡乱说一气,老师便笑着点头。直到现在我也不太能欣赏抽象艺术和先锋艺术,记忆很深的只有莫奈的《日出》、《睡莲》,梵高的《三朵向日葵》、《星夜》等印象画。老师领着我们靠近,于是那些从画家记忆里拓印下来的东西,再一次地,转而拓在我们脑袋里,悠悠岁月里竟未磨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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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师对于所展示的画作不会过多地解析、评价。就像音乐老师告诉我们:“不用在听音乐的时候聚精会神,音乐的价值正在于让思维自由流淌。”美术老师也只是让我们静静地看。有时候,老师三言两语,我似乎就能感受到油画里那个伶仃地立在桌上的花瓶,是怎样在寂静里度过了一个和我们一样的,秋日的下午。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学厚,言约旨丰。我的老师就是这样的人。我们这群顽劣的学生起初只当美术课是种消遣,是跑出来透透气的机会。末了,却不自主地被老师和她那满教室的画深深感染。老师并不急于扭转我们的顽劣,只是默默地熏染着,引我们去体会,去感知。我们似乎变得谦和沉静了——旁人也说不清,权当作艺术的力量,谁知道老师付出了多少心血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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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已成为老师的我,常常想起我这位少年时代的老师。我最大的期许,就是能像老师一样,做学生喜欢的老师,能感染学生的老师,能洗涤学生灵魂的老师。
学期快终了的时候,老师告诉我们这幅画终于完成了。面上带些喜色——这是很少见的了。老师并非不笑,但平常的笑容是对孩子的温柔爱护。至于她自己,似乎没有什么俗务能牵动她的心绪,恐怕唯一能让她微微露出点喜色的就是作品了吧。老师永远那样恬淡安宁,从不疾言厉色,从不高声喊叫,从不责罚任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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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师似乎没有教我们应该如何行事做人,如何欣赏美。但我们跟随她,好像不自觉地发生了一系列微小的变化——可能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那种。然而,回首少年时代,我发现老师种下的种子已经开枝散叶,就像那幅看起来没有进展的画,在一个平淡的黄昏,突然从敦煌壁上飞下来,金光万丈。让人无法开口言说。我倾慕着老师当年的影子,盼望能得她一分一毫的气韵,并将这一缕气韵再“传”给我的学生。我期待着……
作者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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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楚腾 深圳市龙华区第二实验学校 语文老师
教育理念: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,唯独从心里发出来,才能打动心灵的深处。
浙江大学文学学士,新加坡国立大学文学硕士,喜欢阅读,近期带孩子学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以及《朝花夕拾》,忽然也想起自己少年时代一些记忆的片段。一则怕它们丢失了;二则如今角色转换,回想自己老师,难免感念至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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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 | 龙华中书院
文图 | 刘楚腾
总审 | 田宝宏